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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巴迪来

2018-06-01 10:46:23  来源:云南日报

巴迪是个小村子,在香格里拉上江,是桂珍的老家,理所当然,也是我的老家。

小村伫立在两座山之间的凹处,面对缓缓流淌的金沙江。桂珍是我妈,她嫌弃这名字俗,后来给改了。但我和外公喜欢桂珍、桂珍地唤她。

在巴迪,秋天的时候,田野里的小麦微微显黄,柿子树就掉光了叶子,零零散散地立在麦田里,迎着张牙舞爪的江风东摇西摆。这些柿子树和村口的核桃树隔了一片宽宽的田垅,还有一条窄窄的土路,却比核桃树柔和得多;立春,江水缓慢上涨,沿江的石缝里长出灌木蒿草,被一点点淹没。散布在山间或小路旁的花椒树,发出嫩芽,还有香椿也发芽了,两种嫩芽采回家焯水凉拌,美味至极,巴迪的香椿是野生的,寻着味就能找到香椿树;夏天最热,田埂上的小麦、青稞已经抽出穗,田垅跟着金沙江一路蜿蜒。我家老屋背后就是初母初一神山,夏日的阳光消融了山顶的积雪,可以看到苍翠的松树;冬天,庄稼已收割完,柿子树也掉光叶子,挂着满满一树的果实,那时候风再也吹不动柿子树的树枝。

这里柿子的红,是我见过的所有柿子里最红的,有些,还带点橘黄色。它们散落在光枝上,背景有时是湍急的江水,有时是岩石垒起悬崖,有时是残冬下荒芜的田野,有时是大雪覆盖的群山,这样的画框里,柿子的红没有哪里的可以比。

我的家建在村里最高处,有前后两个院子。门前,就能看见伸延到山脚下的村落。前院是用木柱子加土墙修建起来的房子,桂珍说她年幼时还参与了筑墙的工作;后院,有许多树。三棵上百年的核桃树、一棵棠梨、一棵梨,一排酸木瓜,它们的年纪都很老了,和前面的老屋一样老。高高的核桃树下堆着几堆松毛堆,一间有点歪斜的木垛房是羊子们的家。

这座老屋的从前,人丁兴旺,住着桂珍的爷爷奶奶,我外公的六个弟弟妹妹以及家眷。老屋里还有一个木炕,炕上有个常年不熄的火塘,吃饭时就在火塘上面放一个三脚架,三脚架上架一口直径50厘米的大锅,家里只有一把大勺子,据说也只有这把大勺才镇得住这口大锅。谁要盛菜,就把大勺子顺着锅边跐溜一推,滑到对面,用不着递来送去。

桂珍说,从前家里人口多,吃饭也只有一道菜,锅里面煮的不是洋芋就是干板菜,顿顿都是。只有天暖后会有例外,那时可以在山里采到竹叶菜、雪菜和蕨菜,大铁锅里才会丰富起来。

有一年春节回老家,刚上山时天气还晴朗,忽然之间,初母初一神山的雪就飘了下来。太阳在一分钟之内消失,乌压压的云压得低低的,初母初一神山早就隐入黑云看不见了。我在丽江玉龙雪山见过下雪,和巴迪的下雪一点也不一样。玉龙雪山下雪是一片白茫茫,五步开外就看不见人,要等一阵大风过去才能看清。巴迪下雪,就像天压了下来,午时都是黑漆漆一片,在田里干活的,点上松明火把才能在黑暗中回家。

在巴迪的冬日,能够支撑我离开被窝的,也只有那沿江而生的柿子树。

我对于柿子的喜爱不仅仅是光看的喜爱,我想把它摘下来,咬上一大口,里面蹦出许多甜甜的、红红的汁水。

当我问桂珍它们可不可以吃,桂珍告诉我,她小时候去摘过,但是那柿子又涩又苦,在那种没有食物的年代里都难以下咽,我这从小温饱无忧的人要是吃,怕得跳脚。

我至今不以为然,觉得桂珍在骗我,她只是不想陪我走很远的路去摘柿子。那么好看的柿子,怎么会不好吃呢?这是任谁都难以相信的事情,所以我就总问桂珍它可以吃吗?为什么它这么好看却又不好吃?开始桂珍还苦口婆心劝我,几天以后她厌烦了我的执着,就说:你自己去摘吧,去吃吃看吧,不见棺材不掉泪!

她这么说的时候,我就想起09年的中考,上高中差3分,因听信同学互传的风言风语,觉得这种成绩是不好在高中读下去的,想到“三天打电话五天请家长” 的大限来到,我仍誓死也不愿意上高中。

那段时间,桂珍苦口婆心、语重心长、掏心掏肺的劝我一定要上高中,被劝烦了我就威胁她。

“若是上了高中,废掉可不怪我啊!”  就这句话,把桂珍唬得一愣一愣的,只能顺从我。我的脾气倔,大多事只认死理,旁人说的再头头是道,也不理会。我想桂珍一定是怕我了。青春期,我常以一些极端的手段来威胁她,逼她对我就范。所以,后来我就在本地上了五年制大专的师范,学美术教育。而在此之前,我从没画过画。

上初中时,我疯狂爱上小说,桂珍接受不了我的痴迷。她认为在十几岁的年纪,看 “霸道总裁爱上我”之类言情小说,会对我的爱情观造成不太好的影响。她不让看,我就躲着她偷偷地看,上课也偷偷看。我坐第一排,就在讲台的正前方,只要抬头,就能跟老师深情对望。某日,东窗事发,虽然没有老师的小报告,我还是被桂珍极严厉训斥了一番。当天,我负气离家出走,甩手就走,头也不回,钻进出租车就直奔江边广场。

江边广场初建,泼水节万人狂欢的那块地当时还在施工,江边建起的高坝前面还是一片芦苇荡。我穿过芦苇荡,把当时正在看的小说扔进江里,心想不让看就不看,至于这么狠的训嘛。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晚的江风很凉,我的头发被吹得乱飞,芦苇絮黏在眼泪流淌的脸上,当时觉得自己就像在拍偶像剧,忧郁美好到不要不要的。

在我沉浸于少女纷乱的内心时,桂珍正满世界找我,当通过出租车调度总台得知我往江边广场去了,她和我想到的一样,就是那片芦苇荡。

后来桂珍说,那片芦苇荡里要是死个人,好多天都不会被发现,又或者如果孩子投了瑞丽江,顺着江水飘到缅甸伊洛瓦底江去,那就找都找不回来了。

当桂珍还在芦苇荡里又哭又喊,我已经坐在家门口两百米开外的大树下。看着灯火通明的家,心想这下尴尬了。走的时候也没想回来会这么难,早知道当时把书扔垃圾桶得了,也不晓得当时自己为什么就要扔江里。

两个多小时后,正唉声叹气时,桂珍回来了。见到我,一句话都没说,只用手指了指家的方向,示意回家,从此,再没提过这件事。

后来很多人问桂珍,为什么不对我采取一些非常手段,怎么就任由孩子放任自己。桂珍笑笑说,“她那么威胁,我害怕。”

那时候,用离家出走和一句狠话是唬住了桂珍,可也消耗了我自己。以至于,现在二十几岁的我还在白天黑夜地背着初中单词。

2014年底,桂珍工作调动,我家搬到昆明。新的生活环境给了我对自己新的认识,我开始对自己的学历羞于启齿,开始明白了一些从前听过的家常道理。

我想,这算是开始长大。

2015年去报社实习,年底又到一家培训机构教小朋友画画。这一段时间我学会了反观自己,这辈子,是否就这样混下去?

每天早晨,在上班的地铁上我都会思考。我从来不喜欢画画,学了五年的画,却从没说过一句喜欢这专业,更没画出过一副像样子的画。我开始对学过画羞于启齿,像羞于启齿我的学历一样。想来,这五年我是有愧的,对自己对桂珍。

事实上我没有任何爱好,一直以来对生活没有目标,没有规划,从来都是走一步算一步。想到这,我就觉得地铁里的空调比巴迪下雪天还要冷,冷到头疼想吐。

2016年初,跟着培训机构的老师去新加坡,走出去后的大千世界真的让我视野开阔,回昆就觉得自己还是应该接着读书,随即下定决心考研。

这一年也是我长这么大以来最难熬的一年,虽说目标是有了,但这条路却陌生得很。曾经一度扔掉单词本和草稿纸,折断圆珠笔,伴着嘶吼和眼泪一遍一遍地后悔,后悔曾自以为是、洋洋得意的过往。

成绩出来,和我预料的一样,英语没过。

决定了,17年,再考研。我要做一次对自己真正负责的拼搏,考上皆大欢喜,若还是没考上也不后悔。这两年里学到和悟到的东西不仅是书里的,还有不用言说的。

桂珍在我悔不当初时跟我说过一句话,世上没有白走的弯路。现在终于明白,当时不是我用一句话唬住了她,她并没有被我威胁到,而是我的桂珍,我的妈妈晓得,哪怕绑着我去上了高中,多年后,我也不会明白人生的每一步都要自己走。妈妈想告诉我的从来不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而是南墙就在这,你不撞,它永远是一道墙,兴许你一头撞过去就把自己撞清醒。

来年再回巴迪,我一定要穿过田埂去尝尝那些柿子,我想,在对的时间里,那些果子应该会又甜又红。

桂珍没有尝到的,我未必尝不到。

艾叶安布


责任编辑:王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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