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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高的蓑衣岭

2018-05-24 15:08:38  来源:中国纪检监察报

像极了未曾启封的天书,一层层摞起来,便成了高高的蓑衣岭。

大巴蹒跚而上,一如被起重机缓缓吊上了浓密的积雨云。蓑衣岭被浩渺的雨雾束之高阁,悬!随时都会栽入四川盆地的样子。原本要在这里眺望大瓦山主峰、俯瞰大渡河远景、领略彝寨神韵的,可五米开外天地不见,唯有巨兽般呼啸的山风,嗖嗖的,夹带着初夏渐暖时节罕有的、刀子般的彻寒和肃杀,似要围歼所有的不速之客。我朦胧中摸到了两块一米见方的、镌刻着繁体字的石碑,一碑曰:蓑衣岭;另一碑曰:蓝褛开疆。落款时间:民国三十一年。

“嗡”的一声,这是古人的泣血文字扑入我记忆的巨响。《左传·宣公十二年》语:“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其意指坐着柴车,穿着破衣裳开辟山路。《史记·楚世家》又云:“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筚路蓝缕,以处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失,以共御王事。”古人绝不会想到,当年的历史表达,千年后会成为蓑衣岭的标识和象征。碑文背后的故事是:日寇侵华时,陪都重庆岌岌可危。民国政府为了对接滇缅和中印公路,支撑驼峰航运,决定打通川康天然屏障,修建乐西(乐山到西昌)公路,于是征调川康彝汉“蓝褛”乡民20余万,从1939年到1940年两年的时间,修建了这条长达525公里的“天路”。代价无疑是惨重的:因饥饿、疾病和劳累造成3万多人伤亡,其中3000多人殒命,平均每公里死亡8人,而在蓑衣岭,曾发生一夜之间冻饿而死200人的惨剧……可“蓝褛”的民族,却从此有了浴火重生的通道。

彝族朋友告诉我:“蓑衣岭海拔2800米,雨雾天气占到90%,这里根本不适合人类生存。”

蓑衣岭像古人的一个设问,而乐西公路,像是专门用来回答的。自以为走遍名山大川的我,此时无话可说。要说,只能勉强说给自己。历史和现实的风雨同时呈现,我却无法做到完美的一问一答。尽管,“蓝褛开疆”更像一次启蒙,或者,一次唤醒。

在蓑衣岭停留不到半小时,我已浑身尽湿,我明白这样的大山为什么叫蓑衣岭了。“蓝褛”们可以蓑衣加身,可蓑衣岭自己的蓑衣,除了雨雾,还是雨雾,我本人也仿佛变成了一滴雨或一片雾。雨雾如铜墙铁壁,可它分明有呼吸,有目光,有直觉,有语言。到底是什么语言呢?比如:你这是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这还不是最高处,真正的主峰是大瓦山,海拔达3236米,可我们认识它仅有百年。1878年美国自然科学家贝伯尔首登大瓦山,才揭开了神秘的面纱,被贝伯尔称为‘世界上最具魔力的天然公园’……非常可惜,这样的天气,你无法攀登大瓦山。”彝族朋友说,当年继贝伯尔之后,西方探险家纷至沓来。1903年,英国植物学家威尔逊登大瓦山时,专门带上了两只猎狗,可猎狗被万仞悬崖吓得“汪汪”直叫,威尔逊只好用布条蒙上了猎狗的双眼。可是,攀爬当中,猎狗仍然受了惊吓,差点连人带狗摔下悬崖……

近在咫尺,形同天涯。大瓦山,反而像一个零距离的传说。据说,大瓦山和遥遥相对的峨眉山并称姐妹山,站在峨眉山上往这边眺望,会发现三面绝壁、顶部平坦如桌面的大瓦山像传说中的诺亚方舟,一些驴友登顶看日出,曾发现佛光……

此刻,真正属于假象的反而是我的眼睛。我本能地开始了轻轻的抚摸,抚摸一个比牛腰还要粗至少三倍的大石碾子——据说这种质地坚硬的石碾只有用大渡河里的巨石才能雕凿而成。当年平整路面的时候,至少需要20多个“蓝褛”汉子才能拖动。说来汗颜,之前我对大渡河的了解,只有两条从时光隧道里穿越而来的信息:其一是石达开的10万太平军曾覆灭于大渡河畔的安顺场;其二是红军在大渡河畔的泸定桥绝处逢生。两次重大的历史事件都是大渡河的杰作,可此刻的大渡河无影无踪,而石碾子在着,它把大渡河特殊的气质、气味、气场从大地带到了高高的蓑衣岭,叩问苍天。它只是大渡河里万千巨石中的一块,而此刻,却成了蓑衣岭唯一睁着的眼睛。

我下意识地自问,我这是抚摸蓑衣岭,还是抚摸大渡河?是在抚摸过去,还是抚摸当下?一百年,在历史的长河里不过一瞬,可在这一瞬,所有的奇迹原来并没有停止过。我脚下的2000米深处,有一条由北向南的钢铁大动脉,那是1958年到1970年历时十二年建成的成昆铁路。如果说乐西公路被雨雾呵护在历史的帷幔之中,那么,成昆铁路、战备仓库则像大山躯体内的虎踞与龙盘,而进入新世纪以来的一轮又一轮脱贫攻坚战,则成为彝汉老百姓与自然、与命运博弈的时代乐章。大巴从蓑衣岭盘旋而下,我沿途看到了这样的标识:大瓦山曼地亚红豆杉产业扶贫基地、大瓦山道地中药材产业扶贫基地、大瓦山食用菌产业扶贫基地、大瓦山老鹰茶产业扶贫基地……

在一个易地搬迁后的彝家古寨,彝族朋友东南西北指给我看:“那里,看到了吗?有云的地方,曾经是我家;那里,对,瀑布的顶端,曾经是阿伦叶丹的家。”

无论怎样指引,我总觉得他的指头是朝天上的。

“云深不知处”。可就在那云飘瀑挂的万仞之巅,彝人曾经祖祖辈辈生活在那里,下山靠树藤绳索,种田靠刀耕火种,围猎靠弓箭刀叉。顺着手指的方向眺望,我屏息静气,“恐惊天上人”。但我还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如今的山洼处、小河边、竹林中,一片片层层叠叠、崭新鲜亮的“醉美彝寨”拔地而起,像彝家人眼里神圣的转转花,蕴蓄着浓郁的复古意味和时尚的审美意趣。比如被誉为“水墨画卷”的顺河村,飞瀑四周环绕,水车缓缓旋转,石阶错落有致。可谓村在画中,画在村中。在村文化中心的“农家书屋”,我居然发现了自己的散文集《眼观六路》。

“我又要‘开疆’啦。”彝族朋友问我,“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当然明白的。在蓑衣岭,他就告诉过我,他本来要去山下新建的一家水电站工作,但现在想法变了,正在考虑与汉族朋友合资,在蓑衣岭建一个旅游观光点。

“可是,高高的蓑衣岭,啥也看不见啊!”

“其实您眼观六路,啥都看见了。”

大渡河畔,我捡了一块小石头。没人知道我为什么要把它带回家。

秦岭

责任编辑:王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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