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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皮汤圆

2018-04-13 10:14:00  来源:云南日报

偶尔,我又会想起,已离世多年的爷爷,他提到的“树皮汤圆”,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对爷爷其实知道不多。当我第一次睁开眼睛时,他已是落寞的晚年。但他还没有失去乐观,摆龙门阵,唱川戏,演《牛皋扯旨》,把老成都市井的悠闲——搬到三千里外干渴的苦地——杉阳——这道沙漠奇景,这多像一条泛滥的大河,从不管记忆,无意识地流淌,携来的草木残渣,曾是一切:那数不清的记忆,那斩不断的根。

    曾经,爷爷的店铺,经常是一帮闲汉,烟雾腾腾;我们也津津有味地听评书:《封神》、《三国》、《说唐》……这是我们的启蒙之地。不过,当我听说赤兔马还跑不过吉普车时,竟大哭大闹,摔坏了几个茶杯。

    他那如细沙般的经历,大多压抑心里,或已失传,或不被在意,只有饿肚子年代,靠一本《汤头歌诀》的指引,找到树皮汤圆的故事——吸引着我,现在才想到求助于母亲的记忆,会不会为时太晚?

    “我只知道,当年是你叔祖父和你爷爷一起上山的,他们带回来几捆黏皮,一家子度过了难关。可是,你叔祖父是在腾冲,很少回来。”

    叔祖父是我爷爷同母异父的弟弟,已离家多年。叔祖父有一点邋遢,一头爱因斯坦式的飞天灰絮,整个人却并不像狮子,而是脾气柔和,神态安详,提起那件事,他倒是饶有兴致。

    叔祖父的到来对我组织上帮助很大,母亲也要陪着去了。我还约到了弟弟和他的两个朋友,连我12岁的女儿也要凑热闹。我们天不亮就出发,经过了沙木河干涸的河床,踩着崎岖的乱石,脚步有点踉跄。

    过了独家田,开始登红土坡了。这条曾经的砍柴路,抽出了长辈们心中多少藏匿的遗忘——石头、古树、枯井……一切又倒背如流了。

    听说,爷爷七岁时,他的父亲就去世了,重庆那边就把爷爷接过去读书,这让他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我一直觉得爷爷是个人物,应该获得磨难之后的怜悯,可仍是晚景凄凉。

    对此,母亲解释说:“那时,能捡回命就是大神了。他的头发几个月就全白的,人也疯疯癫癫,可想他有多苦。”

    我们终于到了谷底,见到了幽魅的溪流,岸畔的野花点点殷红。阳光在一层一层树叶的过滤下,色彩更加奇幻。一棵棵没有年龄的树,光洁圆润,形态缠绵,在幽光中如展呈。沿着溪边走,叔祖父指着几棵粗矮的栎树,说:“这一片就是了。当年你爷爷就领着我找到这儿,饿得都没有力气了,躺下就不动了。喏,这个大石头就是我们歇脚处,也在。”然后他转回头,非常认真地向我们宣布:“五十年前的样子也就是这样。”

    这或许能说明,时间也并非无限,也存在孔隙,也许应该将其比喻成无处不在的密织的网。而那些不朽的无名之徒,也许是因为代代相传,都不太高,皮质粗糙,像白麻栗,墨绿色的硬质树叶呈心脏型,黑色的叶脉像毛细血管,清晰地凹进去。“它们好像见过,”我说。叔祖父则答道:“这种地方方圆几米,就有几十味药草了,一般人还以为是杂草。”于是我取出小刀,稍一用力,向恩公刺去。原来皮很嫩,垂直轻压刀背,轻轻地就削去一大块,只剩下树干的核。有了经验,我就用小刀在树上刻一些很大很深的长方形图案,然后像剥竹笋,轻轻地扳,就给它脱去厚厚的铠甲。很快我就想到了刑罚,感到了割肉之痛,流血之苦,而宗教的意味一下就清晰了。很快我们就背了两大口袋,不算困难地回到家。那树皮真是像人的皮肤,粗燥的表皮下面那层真皮,又厚又白,在石头上磨的浆放在冰箱里,一直等到切片晒干,选了个日子,所有人都齐了,享用我们的成果。

    堂屋的供桌上,已摆好了几种汤圆,有包了糖馅的,也有糊状的,还有龙眼粒大小的,汤汁里掺了甜米酒,溢出清香。母亲在供桌上焚香五炷,袅袅烟雾中,叔祖父念着《引路经》,一共五遍;我默默祷告,跪在旁边的母亲则开始念叔祖父写好的祷词:

    “从成都来到杉阳的我家先祖,没人不知道你的仗义和威名,还有两位阿公,从会理来的外祖公和阿婆,若非你们选在杉阳落脚,怎会有现在的子子孙孙?阿婆请先到这里来就位,然后是我的爹妈,叫上你们的相好朋友、兄弟姊妹;还有帮了我们家盖房子、挑草、舂墙的宋老伯、张姥姥、害姑娘、阿合……你们一分钱都没要我们家的,如你们的每个节日一样,也一起来此聚会吧。今天是孩子们的心意,见证你们的苦难,虽然简单,还是希望你们接纳。要提携他们。最后有请引路神,届时帮我阿婆引路,引领她到她该到还没有到的地方。”

    随后我们也开动了。汤圆,除了应有的滑腻,还略带山野的苦涩与清香,大家也吃得很庄重。但是孩子们的窃笑破坏了气氛,也似乎刺破了某种真相。这让我大为苦恼。然而,弟弟还问我,这大餐吃得是否满意?收获大吗?他把“大餐”两字说得很重,我猜他已在谋划宵夜了。

    我本不想解释的,但又觉得应该理直气壮。

    “说到吃得如何,那是你的事。至于你理解的收获,这虽为必要,却远非充分。我在想,即使空手而归,我的行动也已圆满,何况我现在还回味无穷,口齿余香呢。”

    说真的,一趟心灵之行能让我触摸到灵魂的一些隐秘。关于亲情、重负、情感等等……已经是一个好奇、理解、直至反对的过程了。值得振奋的是,我还找到了理想的对照,也获得了某种信心的实在。我们一直在重建旧貌,在努力创造那些尚不存在的东西,也许就是最为接近的可能,也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所在了。

    弟弟则嘿嘿直笑,说:“在幻觉中追逐自己的影子,实在是自欺欺人。除了你的那点真诚,还有哪些是值得称道的呢?我能理解这种苦恼,可最后还是要归于尘土不是吗?你希望的奇迹能给我看看吗?已经说了,那是落后时代的烙印,纪念尚可,沉迷就过分了。我敢打赌,那种苦难,一日千里的科学已经解决了,尽管精神的进步还不明显,但你那样的追求也绝不是我们生活的世界。”

    弟弟的振振有词让我生气。我反驳说,你接受的形式固然更为现代,更为高尚,但就性质而言,却只会更为原始与粗鄙。他也不高兴了。最后大家逐一离席,留下我一个独自郁郁寡欢。我再次陷入孤独。然而,在我也将离去的那一刻,还是转回头,而那原本青烟袅袅的背后,也起了波澜——却是一阵穿堂风,我就极力去看,那里面涌动起来的最幽深的面貌。

    这些已是太久的往事了,我想再次提起,与其说出于感情,不如说是为走而走的那颗心轻如气球,实在渴望靠近多变、未知的云朵。时间是控制一切的机器,不会同情倒下的人,哪怕你已气息奄奄,拳头只会更重,这并没有怜悯可言。即使能逃避一时,像针一样躲进大海的深渊,或如尘埃,混入无穷,它都能准确的找到你。我实在惧怕它的精确。把目光投向好脾气的叔祖父——他应该不会介意。我又到了腾冲,他已不能走了,坐在院子里一个躺椅上,头发倒是干净了一点,靠两根拐杖,还能在屋旁转转。我的到来他是高兴的,但他却没有表现出来。为了测试他的反应能力,我故意提起汤圆(这个话题原本就很难避免),说是我都快忘了那是什么味道了。

    他微笑了,眼睑在阳光下很像巉峻的荒岩所投下的阴影,眼睛却如孩子般天真的向外张望,良久,低下头,摸了摸自己那瘦得只剩骨头的膝盖(他的蓝涤卡裤子是明显的过于肥大了),说:

    “其实,即使现在想再去,也不是不可能。”

林松涛


责任编辑:王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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