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邂逅

2017-12-08 09:39:48  来源:云南日报

    第一次萌生“想去另一个世界看看”的念头,是在父亲去世后。

    其实,我的内心一直无比强烈地拒绝和惧怕供奉在祖宗洞里黑漆漆穿着长衫的小木人。父亲去世时,当毕摩诵着如泣如诉的经,给钻刻成父亲模样的小木人穿上衣,安放在被烟熏得漆黑的祖堂时,泪和思念彻底淹没了内心所有的恐惧。从此,我不再惧怕死亡,甚至渴望能早日在另一个世界的阳光里遇见父亲。

    再一次萌生那个奇怪的念头,是在不久前到脱贫攻坚挂钩村驻村时。入住的第一晚,我又在梦里见到父亲:大雨滂沱的夜里,父亲醉倒在街场一间破房子的屋檐下,我把奄奄一息的父亲背回家后,一路奔跑到医院,请来医生到家里为父亲看病。我片刻不离守在床前,揪心地看着父亲稀疏的白发、消瘦枯槁的面容和黑洞洞的双眼。我燃起香跪在祖宗洞前,泪流满面祈求土主神……

    之后的梦有些凌乱,梦的最后,我骤然看见父亲跌下高岩,惊慌失措的我伸出手拼命地想要去拉,可是我始终够不着父亲的手,我站在岩边撕心裂肺地呼喊……

    梦被惊醒,泪和汗浸湿了枕头。我突然想起我驻村的村委会就是父亲生前工作的最后一个地方。梦里,我泪流满面跪求土主神的情景,是十七年前父亲病危时的场景再现;父亲跌下山崖呼救的梦,是父亲在彝山工作时给我讲述过的一个噩梦。那次从彝山回去后,一生痴迷搜集保护传承毕摩经文的父亲因“迷信”被单位开除。从此,失业在家抑郁终生的父亲,因供儿女上学过着每天步履蹒跚到酒厂赊酒借酒浇愁的日子,成为我一生难以抹去的痛。

    想不到时隔多年后,在彝山的梦里再次见到父亲,父亲竟还在雨里、高岩下。父亲孤独无助的醉影和山崖下惊恐求救的双手,让我乱窜的心刀割一般地痛,泪淹没了一切。那一晚,慌乱不安的我彻夜无眠。深夜里,我独自一人走出驻地,沿着暗淡的星光,在凹凸不平的山路上漫无边际地走,烟一支接一支地抽,目光在夜虫吱鸣的山路和夜空搜寻。

    走着走着,天就亮了。

    抬起头,我才发觉自己已走到了一个村庄的村口。正要往回走,突然一个面容消瘦、裹着长巾包头、身体单薄的大妈,拐过一堵破旧的墙,倏然走到我面前,笑着和我打招呼:“这么早?原来是县里来的,要克哪呢?”“到村里看看!”慌乱无措的我撒了个谎。“走克家头闲克!”大妈极为热情地邀请我。我多次进村讲党课和宣传扶贫政策,村民对我并不陌生。实在推辞不过,我跟随大妈走进了村里。

    拐过一道弯,爬过一个坡,就来到了大妈家。推开门,大妈叱喝着闻讯赶来汪吠的黑狗,热情地把我引进家门。“家里穷,见不得人,随便坐!”一阵寒暄后,大妈向我诉起了苦。 “老房子烂得实在没法住了,漏雨,住不成人了!老公不成事,自己又得病常年医治,实在没法修……”我随着大妈走上木楼。大妈用哀求的目光看着我,手不停地指着被雨水淋糟了的房顶和墙。此刻,从楼梯噔噔噔走上来个矮个子男人,他穿着件宽长、袖口折叠的上衣,胶鞋后跟一只断裂一只趿拉,手里捏着一包皱巴巴的烟,颤抖着黑漆粗糙的手抽出一支,恭敬地递给我。我听不清他嗡嗡的说话声,我微笑着走近他,和他说话,才发现他口齿不清,浅度智障。

    “后山墙要垮塌了!”看完楼,大妈又用哀求的目光盯着我,请我去看看房后的墙。走出门,拐过墙角,我站在她家房后的后阴沟里仔细地端详着拉裂了三条缝的墙。

    太阳出来了,站在我对面坎上的大妈长长地嘘了口气,解开包在头上的长巾,啪啪拍打身上的灰尘。

    那一刻,我的心骤然停止跳动,是她——我苦苦寻找了40年的那个彝山女孩,那一颗额头发根特别的痣……

    那一刻,我才看清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的确良”上衣,蓝色的裤子皱皱的,裤脚破了几个洞,裤裆兜风。

    那一刻,我已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乱响。

    那个儿时父亲“架马哈”驮着我第一次出远门时遇见的扎着羊角小辫、斜挎着书包、手捧着一枚鸡蛋、哼着甜美山歌的女孩哪里去了?那个从鸡鸣狗吠的羊肠小道走来、脸颊飞过一抹红晕,毫不迟疑把鸡蛋捌开,伸出红扑扑的手,把半个生日鸡蛋递给我的女孩哪里去了?那个乌黑的辫子和晶莹的露珠在阳光里舞动,小路上留下一串绣花书包拍打衣服声响的女孩哪里去了?

    我无从知晓,她经历了怎样的不幸和境遇,竟让廉价的唢呐随意地把她吹成了这个男人的妻子,竟老得病得如此厉害,过上了如此艰辛凄寒的日子。

    我迈不开回去的脚步,想要点支烟抽,让自己安静下来,可是冷得嘚嘚颤抖的双手怎么也无法把烟从盒里抽出,泪哗哗地滚落……

    那个周末,我抽空回了趟县城,把工资卡里的七千多元钱全部取出。回村时,拉着满车的物资和衣物……

    那一晚,我请村委会的同志给我统计需要建房和慰问的贫困户,想要装作随意筛选的样子,给她些必要的帮助,甚至想找个借口认干亲。当大学生村官小左把名册和部分五保户的照片给我时,从未有过的寒瞬间袭满全身。图片里那些衣着褴褛、光着脚站在低矮破旧严冬屋檐下的孤寡老人,呆滞的眼里露出的孤独和无助让人心碎——

    仅一眼,便已让我永远无法转身!

    每一个人都那么像我失散多年的亲人。

    那一夜,蜷缩在床上的我盯着每一张照片,彻夜未眠……

    第二天,恰逢彝山山街,一大早我一个人跑到街上,照着照片的身材买了两件红色的唐装上衣、一件女士羽绒服、五顶毛线帽、十双布鞋和五条棉裤,装进一个大蛇皮口袋里扛回村委会,和之前拉进来的衣物分成十七份,再在包裹里放入一百元钱,请村委会的同志带着我送给全村的孤寡老人……

    第三天一早,当我和村主任来到地固小组走进“五保户”孤寡老人罗家珍家时,早有心理准备的我还是在刹那间惊呆了,当年近80被当地人称为“龙王树人”的罗家珍老人出现在我眼前时,那满脸树疙瘩般的畸形肉瘤让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多年的奇异皮肤疾病,折磨得老人的脸上缀满了可怕的肉瘤,因为疑似“麻风病”没有人敢接近。

    “大爹,您好!”我笑着走近和老人握手,并为老人点上一支香烟,把带来的衣物和钱递给老人。随后,我亲昵地搂着不知所措的老人坐在屋檐下的台阶前攀谈起来——

    “党和国家关心我,吃穿不愁,就是这病!”老人告诉我,“我会做木匠和篾匠活,年轻时走过很多地方。30岁得了这怪病,脸上的瘤疯长,折磨我一生了!”

    我含着泪把老人长满拇指长的畸形肉瘤的脸发在微信朋友圈里,在朋友群里求助医治的方子。老家的侄女说:“太像我已故的爷爷了,太可怜!”远方的亲戚打开视频流着泪发来200元红包捐赠给老人,在县城工作的妻子发来200红包,然后是我替儿女捐给了老人200元,再然后是广东的朋友……我一一打开视频让老人和远方的亲友说话。临别时,我把穿在身上的红色运动外衣脱下来穿在老人的身上——

    “大爹,穿上它!我们都是您的儿女,您一定会热热乎乎活到一百岁!”

    分别时,老人流泪了……

    日落前夕,我们驱车来到战马古郎中组72岁的左得成家,当我把红色的唐装外衣穿在老人身上,再把灰色的毛线帽子戴在老人的头上时,老人开心地笑了:“党和政府对我太好了!享受五保有吃有穿有新房住很幸福!”

    可是,当我转身向老人道别时,老人的眼里又露出了仅一眼便让我永远无法再转身的依恋和孤独……

    那一晚,我再一次彻底失眠。茶三妹、陈功哲、罗永军、邱茂盛、字有春、字有祥、左二妹、左列、左世忠、左维新、左新华、左秀兰、左银举、左应科……一整个的夜晚,我反反复复地默念着这些未来得及看望的孤寡老人的名字,听着窗外嘀嗒的雨,想着越来越寒的冬……

    是的,此生我遇见过许许多多爱我和我爱的人。可是,走着走着,许多的人就不见了。每一次的分离都是如此刻骨铭心地让我脆弱和不舍。总想加倍珍惜每一次的遇见,渴望远走了的每一位亲人都过得比我好。可是,这一次在彝山的邂逅,颠覆了我所有渴望再次遇见的梦。我怕,无比地惧怕当我在另一个世界里邂逅离我而去的父亲、大姐、二姐、弟弟、妹妹、大哥、大姐夫等亲人时,过着令我如此束手无策揪心的凄苦日子……

    这样的邂逅实在是太痛了。

作者 只廉清


责任编辑:王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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