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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竹

2017-11-04 09:38:51  来源:云南日报

    人的记忆很奇怪,有时当你搜肠刮肚地冥想时,历史无迹可寻,可有些事物,无论你身处何地,不管你心境如何,只要在某个瞬间不经意的一瞥,那潜伏在你内心里最熟知的记忆神经便被骤然牵起,让你回到拥有无限遐想的时光隧道中,回到那个虽被尘封可依然鲜活的记忆空间里。就在那天,走在街上的我无意间看到一辆用蛮竹做的推车,于是脑海便翻涌着关于它的所有片段,如一扇门在我眼前开启,门内是老家郁郁葱葱的蛮竹。

    蛮竹,一种生长在山里的竹子,高大而粗壮,挺拔的竹竿带着大地黑土的倔强直冲云天,恣意地向白云深处延展。“蛮”即“大”,在布朗族眼里乃“王”之意,在我看来,他有的是王者的大气而无霸气,有王者的博爱而没有狭隘,在广阔的天地里延展成一片让人叹为观止的风景。蛮竹苍苍,他是主妇,染绿了山寨,掩映着篱笆和野花,让家变成了温馨的小窝。蛮竹苍苍,他是壮汉,带领着源源不断的子孙,世代驻守着大山,倾其一生献给了这片土地上勤劳而善良的人们。

    蛮竹于我而言就是一种暖暖的记忆,生长在心里最肥沃的地方。春天,细雨绵密,柔柔地洒向静默的大山,黑土里,岩缝中,蛮竹用积蓄了一冬的能量破土而出,开始了一生不懈的拔节。在天地间,细雨的轻柔与蛮竹的刚劲完美地交融为一幅烟雨图,唯其这般,山林才显得灵动而多彩。记得小时候,我和阿公到山里找菌子,看着满坡地蓄势待发的青笋,阿公笑着对我说:你看,我们的朋友开始出土了。是啊,我们的朋友,它是布朗族一辈子也离不开的朋友。阿公那根挑起全家衣食的扁担,阿奶那个被手摩挲得发亮的簸箕,一代又一代的布朗人就在与蛮竹的相守中走完辛劳而平和的一生,这一生始终带着蛮竹清淡素怡的滋味,带着蛮竹生生不息的精神,这样的人生简单而实在,自然而淡定。

    蛮竹出土了,布朗人的桌上自然也多了一道很鲜美的菜——青笋。记得阿奶采摘青笋时,总是将挤密在一起的青笋拔去一部分,为的是留有空间让更粗壮的蛮竹长得标直,经过这番梳理之后,长大的蛮竹总能成为最可人的材料。青笋一般是切成片,清水煮后放上作料一拌,鲜嫩可口,在竹楼里摆上这道野菜,日子朴素得快乐。这让我想起了东坡先生那首《浣溪沙》里的两句:“寥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这是对大自然里纯净而疏淡滋味的一种赞赏,有什么能比带着泥土、露珠、晨雾和春雨的滋味更让人心旷神怡呢。如今,人们的餐桌上菜式眼花缭乱,鸡精色拉油横行,可能让人吃得安心舒心,能让人食后有种清淡的欢愉,这样的菜已经越来越少了。原来信手拈来的清欢如今却再难找寻,物欲的横流会不会是对简单和自然的一种冲散呢?蛮竹无语。

    每天阿奶都要用簸箕来筛包谷,做包谷饭,金黄的包谷面掺水后在簸箕里被筛成细小如珠的颗粒,放在蛮竹做的蒸笼里蒸熟,满屋子便飘溢着暖暖的香气。只为让全家人每天都能吃上热腾的饭菜,阿奶起早贪黑,磨面筛面,一辈子不知筛坏了多少个簸箕,就这样在年年岁岁中,与簸箕为伴,小小的簸箕里盛满了一个主妇无穷无尽的爱。每次和小伙伴外出放牛,阿奶就将蛮竹做的菜筒和饭包给我们带上咸菜和包谷饭。牛儿满坡地吃草,我们就像快乐的猴子在竹林中躲猫猫,累了饿了便扯下纤细的竹枝做筷子,拿出饭盒菜筒开始午餐,用蛮竹编的饭盒是山里人带饭的最佳用具,无论天气多热,你无须担忧饭会在盒子里闷馊,只要打开它,一缕清香随即扑鼻而来,就着咸菜,总能吃得有滋有味。这样的味觉记忆每次被唤起,眼前就浮现出山寨竹林掩映下老屋飘出的那缕炊烟,屋里佝偻着背在筛包谷饭的阿奶。岁月越长,那个身影越加鲜明,如一盏灯,照亮着我返家的路。

    经过季节的洗礼,蛮竹从嫩绿到油绿再到淡黄,一节节展示着自己的壮硕。于是人们砍来蛮竹,建房、做成家具农具,把蛮竹丝丝入扣地编织进了自己的生活里,日子也透着清淡的竹香。老家保存着一根扁担,宽厚而结实,被阿公长满老茧的手磨得光滑而透亮,那是一根浸透了汗水的扁担,从阿公砍下蛮竹的那天起,它便成为了一个战士,肩负起家的重任。在挑起日出与月落的过程中,父亲长大了,于是阿公便一担担地翻山越岭,把家里有限的食粮挑运给外出求学的父亲。蛮竹做的扁担渐渐弯了腰,色泽由淡黄变成灰褐,父亲在城里工作了成家了,有了自己的一番天地。这时,扁担也完成了一生的使命,静静地靠立在屋子的角落,年迈的阿公拄着拐杖,背上是岁月留下的一个弧线。每次看到阿公遗留下的那根蛮竹扁担,总会想起朱自清《背影》里的章节,一样的情感被不一样的符号所记刻着,那根扁担被年月镀上了一层光晕,那是父爱厚重的光晕,常常氤氲了我感动的泪眼。

    一切农具几乎都来源于蛮竹,箩筐、耙、扁担、簸箕、手推车……这些用具经过岁月的积淀,有些被人们的手磨得光滑,有些被汗水和黑土一层叠一层凝结成褐色,这是经过耕耘、种植、收成而留下的劳苦见证。那怕山陡坡峭,蛮竹总会破土,人们总会播种,险恶的环境阻碍不了勤劳的脚步,一辈又一辈的布朗人用蛮竹做成的农具开垦着贫瘠的土地,不懈地与旱涝作着艰苦的斗争,用蘸着血泪这支特殊的“笔”在大山深处写下了不屈的诗篇。布朗人离不开它,离开了也就意味着自己的生命终结,在这些平凡的农具中,我看到了山里人伟大而坚毅的人格魅力,他如苍苍的蛮竹,在骤风暴雨中依旧能挺直脊梁,压不垮催不倒,倾其一生来承受和付出,这共同的秉性让我有种莫名的感动,原来,上苍的安排是这么的意味深长,此刻,仰望蛮竹,我热血沸腾。

    春天的雨又开始飘飘洒洒地落下了,我知道,在远方,在大山皱褶处,我的心又开始发芽了。

    作者 李俊玲


责任编辑:赵伶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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